摘 要:现代主义文学作为一场呈现出多元面貌的文学运动,始于19世纪晚期,到二十世纪30年代达到繁盛。其中较有影响的象征主义、表现主义、意识流文学等,向传统的理性观念和现实主义挑战,以张扬个性和自我为己任,致力于探索新奇别致的形式技巧和表现手法,以冷峻严肃的笔调探向,自底无意识深处的客观真实。
关键词: 张爱玲 小说中 现代 艺术表现手法
张爱玲的作品有两个最显著的特点,那就是极为深刻的内涵和鲜明的艺术独创性。凡是读过张爱玲作品的人都会被她神奇的风格迷住,几乎所有的评论者都盛赞张爱玲独具个性的艺术技巧。张爱玲以其深厚的传统文学底蕴和深受西方文学思潮影响的审美品味,将中国传统文学的表现方法和西方现代小说的技巧完美地结合起来,加上她独特的艺术敏感、超常的想象力、女性的细腻、对生活的深刻感悟,以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笔力,创造出新旧交织、雅俗共赏的独具魅力的艺术风格。
一、现代的文学视角
张爱玲突破了传统文学中好坏对立的一元论的简单价值判断和人物形象模式,进入了现代文学中对人的生命价值存在的意义无从把握、因而造成人的残缺与荒谬的多元论的复杂判断之中,通过现代的文学视角,把人性的悲剧提高到一个人类生存的总体背景上来把握,使作品和人物具有更加丰厚的美学内涵。
张爱玲在《自己的文章》中说:“因为我用的是参差的对照的写法,不喜欢采取善与恶,灵与肉的斩钉截铁的冲突那种古典的写法,所以我的作品有时候欠分明。但我以为,文学的主题论或者是可以改进一下。写小说应当是个故事,让故事自身去说明,比拟定了主题去编故事要好些。” “现代文学作品和过去不同的地方,似乎也就在这一点上,不再那么强调主题,却是让故事自身给它所能给的,而让读者取得他所能取得的。”在人物塑造方面她说:“我不把虚伪与真实写成强烈的对照,却是用参差的对照的手法写出现代人的虚伪之中有真实,浮华之中有素朴。”例如佟振保,虽然他的人性中有自私、懦弱、虚伪的一面,但他的初衷还是想做个“好男人”,而且也付诸了行动,“侍奉母亲,谁都没有他那么周到;提拔兄弟,谁都没有他那么经心;办公,谁都没有他那么火爆认真;待朋友,谁都没有他那么热心,那么义气,克己。”虽然“出身寒微,”但他好学上进,“半工半读”,勤奋工作,“在一家老牌子的外商染织公司做到很高的位置。”“他要一贯地向前,向上。第一先把职业上的地位提高。有了地位之后他要做一点有益社会的事。”尽管社会的要求与人性的背离使他只是在做大家眼中的“好男人”,但他不是个完全堕落的人,他的人性中一也有亮色的一而;还有放弃学业后不求上进、越来越象七巧的长安,在遇到童世舫后,愿意忍受身体上的巨大痛苦戒烟,看出她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努力,因而在她的未来被毁灭后使人倍感痛惜。
二、心理分析手法的运用
对此傅雷先生这样评价:“第一是作者的心理分析,并不采用冗长的独白或枯索繁琐的解剖,她利用暗示,把动作、言语、心理三者打成一片。七巧,季泽,长安,童世舫,芝寿,都没有专写他们内心的篇幅;但他们每一个举动,每一缕思维,每一段对话,都反映出心理的进展。两次叔嫂调情的场面,不光是那种造型美显得动人,却还综合着含蓄、细腻、朴素、强烈、抑止、大胆,这许多似乎相反的优点。每句说话都是动作,每个动作都是说话,即使在没有动作没有言语的场合,情绪的波动也不曾减弱分毫。例如童世舫与长安订婚以后;……两人并排在公园里走着,很少说话,眼角里带着一点对方的衣裙与移动着的脚,女子的粉香。男子的淡巴荞气,这单纯而可爱的印象,便是他们的栏杆,栏杆把他们与大众隔开了。空旷的绿草地上,许多人跑着,笑着谈着,可是他们走的是寂寂的绮丽的回廊,一一走不完的寂寂的回廊。不说话,长安并不感到任何缺陷。还有什么描写,能表达这一对不调和的男女的调和呢?能写出这种微妙的心理呢?和七巧的爱情比照起来,这是平淡多了,恬静多了,正如散文,牧歌之于戏剧。两代的爱,两种的情调。相同的是温暖。” “至于七巧磨折长安的几幕,以及最后在童世舫前诽谤女儿来离间他们的一段,对病态心理的刻画,更是令人‘毛骨惊然’的精彩文章。”
三、时空转换手法的运用
如《金锁记》:“风从窗子进来,对面挂着的回文雕漆长镜被吹得摇摇晃晃。磕托磕托敲着墙。七巧双手按住了镜子。镜子里反映着翠竹帘和一幅金绿山水屏条依旧在风中来回荡漾着,望久了,便有一种晕船的感觉。再定睛看时,翠竹帘已经褪色了,金绿山水换了一张丈夫的遗像,镜子里的也老了十年。”傅雷先生对此评价说:“这是电影的手法:空间与时间,模模糊糊淡下去了,又隐隐约约浮上来了。巧妙的转调技术!”新感觉派在小说中也用到电影的表现手法,张爱玲当时喜欢读穆时英的小说。
张爱玲以女性超乎常人的联想和细腻,对色彩和感觉创造性的运用达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境界。她的独特的叙述语言,使人物周围的色彩、音响、动势,都具了有照映心理的作用,并使之充分感觉化。从未在其他文学作品中看到张爱玲小说中如此绚丽多姿和富有生命力的色彩,能真切触动人的视觉和感觉。随意翻开一篇,都可以信手拈来许多,如《沉香屑第一炉香》中的葛薇龙初次到姑妈家看到的景色:“这园子仿佛是乱山中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园子里也有一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长青树,疏疏落落两个花床,种着艳丽的英国玫瑰,都是布置谨严,一丝不乱,就像漆盘上淡淡的工笔彩绘。草坪的一角,栽了一棵刁、小的杜鹃花,正在开着,花朵儿粉红里略带些黄,是鲜亮的虾子红。墙里的春天,不过是虚应个景儿,谁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墙里的春延烧到墙外去,满山轰轰烈烈开着野杜鸽,那灼灼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子去了。杜鹃花外面,就是那浓蓝的海,海里泊着白色的大船。”强烈的色彩对比给葛薇龙一种奇幻眩晕、不真实的感觉,红色“摧枯拉朽烧”下山坡,不仅使视觉上的红色红到极点,而且使人感觉到红色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张爱玲还善于把色彩和感觉巧妙地揉在一起,如《沉香屑第一炉香》中:“毛织品,毛茸茸的像富于挑拨性的爵士乐;厚沉沉的丝绒,像忧郁的古典化的歌剧主题歌;柔滑的软缎,像《蓝色的多瑙河》,凉阴阴地匝着人,流遍了全身。才迷迷糊糊纯了一会。音乐调子一变。又惊醒了。楼下正奏着气急吁吁的伦巴舞曲,薇龙不由想起壁橱里那条紫色电光绸的长裙子,跳起伦巴舞来,一踢一踢,浙沥沙啦响。”张爱玲还善于把感觉形象化,如《色·戒》中:“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一道裂痕、阴凉地在腿肚子上,脚俏往上爬。”这些独特的表现方法,都是传统文学中所没有的。
四、象征手法的运用
例如《封锁》,题目即有象征意味,表面上是指战争期间城市的封锁,实际上象征现代人的生存状态,人与人内心世界的封锁和隔膜。吕宗祯和吴翠远偶遇在封锁状态下的电车上,互相敞开了平时封锁着的内心世界,而在封锁解除后,也就是生活恢复常态后,又将心灵封锁起来,各回到各的套子里。吕宗祯下了电车回到家里,吴翠远的脸已经模糊了,最意味深长的是小说的结尾:“饭后,他(吕宗祯)接过热手巾,擦着脸,踱到卧室里来,扭开了电灯。一只乌壳虫从房这头爬到房那头,爬了一半,灯一开,它只得伏在地板的正中,一动也不动。在装死么?在思想着么?整天爬来爬去,很少有思想的时间罢?然而思想毕竟是痛苦的。宗祯捻灭了电灯,手按在机括上,手心汗潮了,浑身一滴滴沁出汗来,像小虫子痒痒地在爬。他又开了灯,乌壳虫不见了,爬回案里去了。”使人不禁要联想到卡夫卡的《变形记》,那“乌壳虫”正是吕宗祯自己,正是现代人生存状况的写照。
五、意识流手法的运用
意识流手法是西方当代文学中普遍采用的一种艺术手法,用来展现人物意识流动的状态,其中有理智的,也有非理智的潜意识、下意识和幻觉等,它打破时间和空间的界限、主观与客观的界限,不同于传统小说中的心理描写手法。
意识流手法表现最成功、最典型的还是《金锁记》,正如傅雷先生所言:“譬喻的巧妙,形象的入画,固是作者风格的特色,但在完成整个作品上,从没像在这篇里那样的尽其效用。川”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月亮这个意象的运用。故事从月亮讲起,到篇尾以月亮收束,共有六处写到月亮,贯穿整篇。月亮是个永远的“旁观者’,它高高地悬挂在天空,冷冷地注视着滚滚红尘中演绎的悲欢离合:一个个故事开始,热闹喧腾,一个个故事又结束,一切都归于沉寂,周而复始,而月亮始终高高地、静静地悬挂在天空。这里的月亮传达着传统文学中永恒的哲理意味,正与唐朝诗人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的意义相吻合:“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但六处具体的月亮描写,又各不相同,含义非常丰富。
第一处: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
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傅雷先生评价说:“这一段引子,不但月的描写是那么新颖,不但心理的观察那么深入,而且轻描淡写地呵成了一片苍凉的气氛,从开场起就罩住了全篇的故事人物。假如风格没有这综合的效果,也就失掉它的价
值了。”
第二处:天就快亮了。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点,低一点,大一点,像赤金的脸盆,沉了下去。月亮这个旁观者听完两个“头一唱一和讲述的故事,便淡淡地隐去了。
第三处:月亮从云里出来了。墨灰的天,几点,一模糊的缺月,像石印的图画,下面白云蒸腾,树顶上透出街灯淡淡的圆光。长安又吹起口琴来。“告诉我那故事,往日我最心爱的那故事,许久以前,许久以前……”在曹七巧压抑下长大的长安,懦弱、自尊又自闭,她担心母亲去学校大闹丢了自己的脸,决定宁可放弃喜欢的学校生活和音乐教员,“她觉得她这栖牲是一个美丽的,苍凉的手势”。此时墨灰的天、疏星、缺月、白云蒸腾、树顶、淡淡的圆光—这是长安眼中的景象,仿佛马致远《天净沙·秋思》中枯藤老树昏鸦表达的意境,宁静而孤独、诗意而凄凉,伴着“如同婴儿的哭泣”般呜呜的口琴声, “往日我最心爱的那故事”渐渐地越离越远,暗示着长安离正常的、美好的生活越来越远。
第四处:隔着玻璃窗望出去,影影绰绰乌云里有个月亮,一搭黑,一搭白,像个戏剧化的狰狞的脸谱。一点,一点,月亮缓缓的从云里出来了,黑云底下透出一线炯炯的光,是面具底下的眼睛。天是无底洞的深青色。这是曹七巧向儿子盘问儿媳隐私那一晚的景象描写。此处意象与意境交织,隔着玻璃窗的月亮静静地看着曹七巧如何一手导演那人间悲剧,“戏剧化的狰狞的脸谱”正是乖决变态的曹七巧的脸,“无底洞的深青色”的天象曹七巧深不可测的阴暗的内心世界。传统文学中的月亮往往是纯洁美好的象征,而此处,张爱玲将“狰狞”与月亮联系起来,使这一意象具有了现代意味。
再如《沉香屑第二炉香》:通篇以罗杰一系列强烈的感觉贯穿,快乐的感觉、企盼婚礼的感觉、对J嗦细家悲哀气氛憎厌的感觉、女昏礼上欢愉的感觉,新娘失踪痛苦的感觉、受舆论打击的感觉、失望的感觉、绝望的感觉等,可以说是通过人物意识活动为结构中心来展示人物持续流动的感觉和思想,多处用到意识流的表现方法:“我们看见罗杰安白登在开汽车。也许那是个晴天,也许是阴的;对于罗杰,那是个淡色的,高音的世界,到处是光与音乐。他的庞大的快乐,在他的烧热的耳朵里正像夏天正午的蝉一般,无休无歇地叫着:‘吱……咬……吱……’一阵子清烈的歌声,细,细得要断了;然而震得人发聋。”“现在,环境逼迫他,把他推到大众的圈子外面去了,他才感觉到圈子里面的愚蠢一一愚蠢的残忍……圈子外面又何尝不可怕?小蓝牙齿,庞大的黑影子在头顶上晃动,指指戳戳……许许多多冷酷的思想像新织的蛛丝网一般地飘粘在他脸上,他摇摇头,竭力把那网子摆脱了。”
总之,现代主义文艺的革命叶变化在于大胆创新和背离传统。深受西方文化和文学思潮熏陶的张爱玲,在继承传统文学精华的同时,借鉴了现代主义文学的许多表现手法,同时开拓创新,融之于一体,创造了只属于她自己的艺术特色。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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