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明代八股时文与文学的融通
摘 要：八股时文是中国古代用于选拔人才的一种标准化文章写作形式，它确立于明代，盛行于明清两个时期，对明清两代文人、文学影响极大。对八股时文的评价，历来分歧很大，赞美者有之，诋毁者更多。本研究从八股时文与明代文学的关系入手，分析八股时文与文学相融相通、互渗影响的复杂关系，进而阐明明代八股文是文体初创时期，不同于清代，其积极性合理成分更多，是结合了明代某些文学要素、文学样式之精华、格式精严等特征的一种文章体式，它对明代诗歌、戏曲、小说等各种文体的某些创作特点的形成起了决定性作用，它促进了评点这种文学批评，特别是小说评点的进一步繁荣。因此，应给八股文以客观历史的评价。
关键词：明代 八股时文 文学 融通 影响
由于举业巨大的吸引力，以致明代大多数知识分子长期潜心于时文的研习，文学创作精力投入不够，而且八股文思维在自觉不自觉情况下也影响了诗文、戏曲的思维方式，影响了诗歌对于情志性灵的自由表达，影响戏曲这种文体通俗性的表达。诚然，程式化的写作格式和标准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和束缚了某些士人的创造力的发挥，但它为更杰出的人才的出现，提供了挑战的机遇和舞台，成就了他们不朽的作品和文名，在更高的层次上体现出明代文学的创新精神。
一、八股时文具有多种文学因素
（一）八股文有文学的虚构性
八股文具有代言文体的特征，董其昌将“代”作为八股文作法“九诀”之一。代言体文字程度不同程度地带有虚构色彩，要为代言对象代言。
八股文写作者为代言对象代言，就要设身处地替代言对象设想。茅坤在专门为八股文总结的《文诀》五条中提出“凝神”一条，何谓“凝神”?他说:“神者，文章中渊然之光、然之思，一唱三叹，余音袅袅，及之不可得而味之又无穷者也。入此一步则《庄子》之《秋水》、《马蹄》，《离骚》之《卜居》、《渔父》诸什，下如苏子瞻前后《赤壁赋》，并吾神助也。吾尝夜半披衣而坐，长啸而歌，久之露零沾衣，不觉银河半落，明星在掌。已而下笔，风神倍发也。”这段文字曾被研究者用来说明文学虚构或想象过程中的审美境界，其实它说明的是八股文凝神所达到的审美境界。
士大夫通过代言实现对儒家道德境界的妙悟、体验以及重现，这与文学创作的虚构和形象概括特征有相通之处。在他们眼中，时文和古文的区别不像今人所想象的那么大，类似的境界在古文中有，在时文中也有，二者在这一点上是相通的。
（二）八股文讲究声韵
八股文是一种特别讲究声调修饰的文章，梁章钜云:“今之四书文，亦断不可不讲平仄，试取前明及本朝各名家文读之，无不音调铿锵者，即所谓平仄也，即所谓韵也。”章学诚曾总结出作八股文之“十法”，第三法为“遣调”，即驱遣声调，遴选“佳句善调”。重声韵是八股文的特征，王夫之云:“程子与学者说《诗经》，只添数字，就本文吟咏再三，而精义自现。作经义者能尔，洵为最上一乘文字。自非与圣经贤传融液吻合，如自胸中流出者不能。”王氏在此强调的是，要作好经义(八股文)，必须对圣经贤传吟咏再三，使其中要义化为自己的精神，得到“圣人气象”，再由吟咏出，作经义八股，吐出在忘我境界中获得的真味，这是王夫之推崇的“最上一乘文字”。
（三）八股文富于技巧
章学诚批判八股文不遗余力，但他又是八股文技巧趣味的欣赏者。八股文的趣味性又是从谋篇布局的技巧和手法中总结出来的。八股文的技巧主要是指开合首尾、正反虚实、顺逆周折之类的错综组织方法。
关于首尾开合等破题收篇的技巧。李渔说:“场中阅卷，看至第二三行而始觉其好者，即是可取可弃之文;开卷之初，能将试官眼睛一把拿住，不放转移，始为必售之技。”至于结尾，李渔说:“场中作文，有倒骗主司入彀之法……终篇之法，当以媚语摄魂，使执卷流连，若难遽别。”开卷以奇句夺目，终篇以媚语摄魂，首尾绾合，相映成趣。
八股文以八股为主体，将作者所理解的题义层层分解，来进行阐述，意脉要始终贯穿，但又不可平直无奇，要有跳跃、转换、顿挫，要处理好如断与连、吞与吐、揖与让、虚与实、正与反、直与曲、急与缓、起与伏、开与合等若干关系，“善作文者，惟能暗使而巧用之，若离此而欲求奇，未见其有成文矣。”每股要有自己的论述要点，论述时不要把话说尽，要为后文留有余地，而且每股之间还要衔接自然。不同的题型技巧和趣味也不同。此外，八股文还吸收了诸子纵横雄辩的论述方式、史传文学悬想揣摩的笔法、诗律起承转合的布局、骈文的对偶、古文的章法等精华，而形成独特的表达。这使得八股文的各种要素深深地介入了明代几乎所有的文学样式之中，给明代文学带来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二、明代八股时文在创作上与文学的交融
（一）“今之举子业”的八股文是天下至文
李贽曾把“今之举子业”的八股文看作是与诗歌、古文、戏曲、小说并列的天下至文，他在《童心说》中说：“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事先后论也”。 明清时期很多人以八股为一代之文学，焦广期《此木轩文集》卷一《答曹谔庭书》中也认为：“李唐诗学，宋元沿其支流，渐以不振。而宋人之填词，元人之曲学、小说，小道可观，竟能与六籍同其不朽，明三百年诗道之衰，仰宋人，未敢以季孟相许，而况于唐人乎?其力能与唐人抵敌无毫发让者，则有八股之文焉。”
八股文有论、议等文体不可替代的长处，以儒家经典原句为题，在以八股文取士的时代，这种文章形式具有论、议等文体所没有的权威性。而且，当作家思想的成分与儒家思想道德不一致时，又可凭自己的直觉和见解阐释经典，获得思想的自由。这种情况下，作者可以借圣贤之题目，发自己之见解。
（二）八股时文与诗文的作法互通互用
八股时文使人更懂得章法，它的环环相扣、细致入微的说理议论是对章法的最好训练。《随园诗话》卷六说：“时文之学有害于诗，而暗中消息，又有一贯之理。余案头置某公诗一册，其人负重名。郭运青侍讲来读之，引手横截于五七字之间，曰：诗虽工，气脉不贯，其人殆不能时文者耶？余曰：是也。后与程渔门论及，程韪其言。余曰：韩、柳、欧、苏俱非为时文者，何以诗皆流贯。程曰：韩、柳、欧、苏所为策论应试之文，即今之时文者也，不曾从事于此，则心不细而脉不清。余曰：然则今之工时文而不能诗者何故？程曰：庄子有言，仁义者，先王之蘧庐也，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处，今之时文之谓也。”王士祯《池北偶谈》卷十三亦有相近的话：“予尝见一布衣有诗名者，其诗多格格不达，以问汪钝翁。钝翁云：此翁坐未尝解为时文故耳；时文虽无与诗古文，然不解八股，即理路终不分明。近见王恽《玉堂嘉话》一条，鹿厂先生曰：作文字当从科举中来，不然而汗漫披猖是出入不由户也。亦与此言同。”袁中郎也说时文“变态常百倍于诗”。
八股对奏议文体也有影响，章太炎认为：“注疏者，八股之先河，明清之奏议，八股之支派也。” 梁章钜《制义丛话》曾说过：“今日应制格式，奏议体裁，以及官书文字，若非以制义之法行之，鲜有能文从字顺各职其职者。”
（三）八股时文与小说、戏曲的相融
写作八股时文关乎明代文人一生前程命运，书生们从小即开始学习，渐长而诵之，呕心沥血，八股时文的思维及表达方式自然会在文学创作中留下印痕。八股与戏曲也有相通相融之处，八股的理路与气脉对戏文的铺衍同样适用，戏曲的代言口气又能使八股在议论中顿添生机。因此，八股的结构层次及写法也影响到戏曲的结构与作法。
时文笔法与戏曲作法之间有诸多相通暗合之处，这里既有戏曲家们借重时文以抬高戏曲地位的心理需求，二者也存在着作法上诸多暗合相通。比如，时文讲求照映埋伏，这与戏曲关目的需要针线绵密、时文围绕主旨发挥，与戏曲由关键情节生发等方面都存在着相通暗合之处。
时文和戏曲的作者都需有“代言”的技能。时文从起讲始便需要进入角色，即“入口气”，摹仿《四书》中人物说话的声态语气，要像做戏似一样摹仿得像，这就需要作文者在下笔之际也要像戏曲家一样来它一番设身处地、化己为彼的心理转化，即要经过由自己向角色转化的心灵对象化过程。比如，孔子的雍容和雅、迂徐含蓄，孟子的辩锋如刃、锐不可当，子路的率直，颜渊的恭谨，都要代得逼真，即便所代的人物不是圣贤，但为他们代言也要做到声腔口吻逼真。
三、明代八股时文批评理论与文学批评理论的融通
（一）八股时文批评理论的出现
八股举业由于对人们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大大影响了士子的学业，学校与家塾教育也跟之转向，纷纷以举业为主业。于是，各地的各种八股选本评点就应运而生。
八股文出现后，社会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八股文选本、范本、评点及其它应考的读物，目的是为了帮助应考者科场及第，顺利地考取功名，从而进入仕途。主要有杨起元的（一说系李贽所著）《四书眼》、钟惺的《四书参》、王梦简的《四书徵》、杨慎《经义模范》等等。一些文选对八股名著进行批点，包括圈、点、眉批、夹批、总批等等，将文章佳处加以圈点，并给予简略的评价说明，以告诫学者写作之法，这就形成了明代文学评论的一种特殊形式—八股文批评。这种形式逐渐形成自己一整套格式、方法和常用术语，如“擒题”、“正反开合”、“起承转合”、“明暗顺逆”等等。后来，这种文选批评从八股文写作领域进而扩延到其他文学作品创作中去，人们开始用评八股的方法去批点诸子文章、史传作品甚至古文、小说、戏曲等文学作品，影响极为深远。明清两代评点批评非常兴盛，主要也是受八股文评影响的结果。在明代以前，也有过文学评点，如南宋刘辰翁评过杜甫、李贺诗，但不过多是寻章摘句，很少讲评文章章法。而明清以后，时文评点的影响广泛开来，以致于讲究诗法、文法的文章多了起来。小说、戏曲的评点理论及其术语也大多来源于时文的评点，如破、承、开、阖、虚实、正反、转、代等等。
（二）八股文批评理论与古文批评理论的融通
八股文评家最讲究“为文之法”。可以说，由于数百年间，士人们日夕研习，使八股文创作集中和积淀了一些汉语言文字表现技巧，士人们对此又加以精巧的总结，从而把这些表现技巧推向极致。周作人在《看云集·论八股文》中说：“八股不但是集合古今骈散的菁华，凡是从汉字的特别性质演出的一切微妙的游艺，也都包括在内，所以我们说它是中国文学的结晶。”就表现技巧方面，这种评说是恰当的。因为，八股文法的产生并不完全来自于八股文本身。八股文的章法理论实际上是历代“为文之法”的提炼、集中和定型，是从“四书”、“五经”、《史记》、《汉书》等等经典性著述中归纳和提炼出来的。
八股文及其评点理论的兴盛，使得明清文学批评呈现出新的面貌，表现出对于文学艺术作品的结构乃至字句篇章技法理论的空前重视。八股文最讲起承转合布置之法，如唐彪《读书作文谱》卷之七“文章诸法”认为八股文有章法、股法、句法、字法，而它具体的表现技巧又非常复杂，比如：浅深、虚实、开合、离合相生、描写和对面描写、衬贴、跌宕、详略、先后、翻论、进退、转折、反正、关锁、代法、咏叹、遥接、抑扬、顿挫、虚衍、顺逆、挨讲、穿插、预伏、补法、省笔、分总、牵搭、类叙等。古代的文学批评，发展到八股批评时期，不但出现大量新的批评术语，而且技法理论也日趋细密和完整，实际上已进入了技法理论细密与盛极这样一个新的时期。八股文理论对于明代的文学批评也产生深远影响，这从明代前后七子派与唐宋派的诗文理论中都可以看出来。同时，众多八股文选本及评点，也促进评点学的兴盛。
（三）八股文评理论也影响戏曲小说理论
八股批评也影响戏曲理论。戏曲理论中“头脑”或“主脑”之说，就是借鉴了制义理论而创立的，比如元代倪士毅的《作义要诀》中指出“或题目散，头绪多，我须与他提一个大头脑。”而王骥德《曲律》和沈德符的《顾曲杂言》就把“大头脑”用于戏曲的情节结构理论上，后来明末清初的李渔则在前人基础之上，提出“立主脑”的理论观点。李渔往往将时文与戏剧并论，时文讲究“逐股相衔，一线赶下，通篇还它一口气”， “一线到底，百变而不离其宗”。而他的“密针线”理论则是在他自己的创作体会基础上，受当时时文理论的影响而提出来的。李渔在“减头绪”理论中提出传奇要“一线到底，并无旁见侧出之情”的主张，显示出时文笔法理论对戏曲理论的影响。
金圣叹以八股文法批评文学作品，也就是用他所说的“一副手眼”的文评方式进行批评。金圣叹一副手眼文评方式的主要特点是不管什么体裁的作品，如《水浒传》、《西厢记》以及唐诗，都以八股“起承转结”理论来评价作品的高下。他批的《水浒传》七十回本，文字精炼，结构紧凑，人物个性更加鲜明，受到了读者广泛接受。金圣叹将小说评点发展到极致，在各方面树立了小说评点的典范，影响了后世。刘廷玑《在园杂志》卷二云:“彭城张竹坡为之先总大纲，次则逐卷逐段分注批点，可以继武圣叹，是惩是劝，一目了然。”张竹坡模仿圣叹笔意，在评点形态上模仿金圣叹《水浒传》评本，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成为古代小说中评点形态最为完整的小说评点。文人在小说评点中不自觉地以八股文法审视小说结构，归纳小说章法，对提高明清小说创作的结构艺术不无裨益。
综上所述，在明代文学发展过程中，始终体现着八股时文与文学的相互影响作用，由文学因素的共性所形成的相互融通。八股文法、八股文评点理论和方式对明代文学创作和文学批评的影响更为深刻，更具有意义。八股文创作集中和积淀了一些汉语言文字表现技巧，由于数百年间，文人们日夕研习，更是把这些表现技巧推向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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